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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吃西瓜,夏天几乎天天都吃。另外,我长的还像可爱的西瓜,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身体,我全身几乎就是西瓜的组合。
我喜欢西瓜,不单单因为它好吃,还因为它长得外表不是太好看,不像桃子那样五光十色,不像杏子那样黄黄的,不像草莓那样红红的,让人一见了就起爱慕之心。而西瓜只有切开了,才能见到它红红的果肉。
还有西瓜不能像桃子那样高高地挂在枝头上,只能默默地躺在地上,人们抬头看不到它,必须弯下腰才能看见西瓜。西瓜多谦虚呀,西瓜的价钱不是很贵,二、三元就能买一个大西瓜。不是有名的水果,但我就是喜欢大西瓜。
我希望老师叫我“西瓜”。
【清明节的农业谚语】
清明刮坟土,庄稼汉真受苦。
二月清明一片青,三月清明草不生。
清明要晴,谷雨要雨。
清明雨渐增,天天好刮风。
清明种瓜,立夏开花。
清明种瓜,船装车拉。
清明前后怕晚霜,天晴无风要提防。
清明要雨,谷雨要淋。
清明下雨雨绵绵。
清明冷,好年景。
清明雨涟涟,一年好种田。
雨下清明节,天旱四五月。
春雨落清明,明年好年景。
三月里来是清明,一场雨来一场风。
清明有雾,夏秋有雨。
水涨清明节,洪水涨一年。
清明暖,寒露寒。
清明时节天转暖,柳絮纷飞花争妍。降水较前有增加,一般年份仍干旱,
有的年份连阴雨,寒潮侵袭倒春寒。地温稳定十三度,抓紧时机播春棉,
看天看地把种下,掌握有急又有缓,棉花播下锄梦花,提温保墒效果显。
涝洼地里种高粱,不怕后期遭水淹。瓜菜分期来下种,水稻育秧抢时间。
麦苗追浇紧划锄,查治病虫严把关。继续造林把苗育,管好果树和桑园,
栽种枣槐还不晚,果树治虫喂桑蚕。牲畜配种抓火候,畜禽防疫要普遍,
大力提倡种牧草,种植结构变“三元”。鲤鲫亲鱼强育肥,适时栽种苇藕芡,
捕捞大虾好时机,昼夜不离打鱼船。家鼠田鼠一齐灭,保苗保粮疾病减。
清明断雪,谷雨断霜。
清明断雪不断雪,谷雨断霜不断霜。
风小无云天晴朗,明天早晨要出霜。
清明前后怕晚霜,天晴无风要提防。
麦怕清明霜,谷怕老来雨。
拱棚瓜菜盖草苫,果树园里要熏烟。
麦田浇后快松耪,保墒增温能防霜。
过了“寒食”,还冷十日。
“寒食”莫欢喜,还有十天半月冷天气。
雨淋坟头钱,春苗出齐全。
淋透扫墓人,耩地不用问。
清明有雨麦苗肥,谷雨有雨好种棉。
清明有雨春苗壮,小满有雨麦头齐。
清明前后雨纷纷,麦子一定好收成。
清明湿了乌鸦毛,今年麦子水里捞。
清明雨渐增,天天好刮风。
关门风,开门住,开门不住过晌午。
大风不过晌,过晌呼呼响。
大风不过晌,过晌刮得狂。
夜里起风夜里住,五更起风刮倒树。
夜间星稀,明天风起。
今夜星繁又明亮,明天风小好太阳。
北风吹过头,南风来报仇。
北风吹到底,南风来还礼。
关门风,闭门雨。
春天大风翻,百日下满湾。
春天一场风,夏天一场雨。
春刮东南夏刮北,秋刮西北不到黑。
春天风多,夏天雨多。
春雾狂风,夏雾热,秋雾连阴,冬雾雪。
要知今年何风多,不妨看看老鸹窝。
三月三,小麦没砖。
三月八,麦子地里没老鸹。
犹如逛菜市场,买着没买着可心的蔬菜,最终都要家转。候着散市更耽误工夫,且谁也不能给您签一张保票找俩铺保,生意难做,谁还有闲心诗意呢?
北京话言死,有点似街上耍着的中幡,远处驻脚儿瞧,花棱棱好听也怪好看,走近,越往下根儿才越接近死亡事件的本质。
先从远处所见――中幡缨络宝盖――那些由锦缎、响铃、小旗、流苏组成的伞帽子说起,一起一落之间透着程式与认真。北京话里比较严肃台面儿的说死,无外乎西方正路、驾鹤西游、寿终正寝(言男)、寿终内寝(言女)、驾崩(皇上用)、宾天(皇上、显贵皆用)、辞世、长眠诸种。生不一样,死同样甭想一样,要不怎还会有“哀荣”一说?
到了百姓自身,花样的说法多去了,极富创造性。
“吧嗒仓”本是京剧中的锣鼓点,一般用于剧中人物后仰倒下的“僵身儿”,表示死亡的伴奏。人生如戏,戏里用,平日里总也不好意思闲着――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呀!“吧嗒仓”便被用来指代死亡。
样板戏独霸还没到时候不是,诸多行业的人们露出了不屑。
八根绳儿卖菜的首先站出来,我这儿也有,“撂挑子”简称“撂了”“撂”怎么样?
跑脚的扑嗤一乐:不怎么样您这个!“搁车”“搁了”,不错吧?
剃头的搭块手巾往铜盆里兑着凉水,说:别整行话嘿,谁懂?要我说,就叫“翘辫子”不赖!
修表的摘下眼眶夹着的独眼放大镜:有点儿发展观成嘛?谁保证梳一辈辫子?女的咋办?“停摆”!“停摆”男女适用。
卖熏鱼儿的挎着小筐儿凑过来:加工一下不成嘛,生的谁吃?依着我,叫“双皮”,既文雅又表示耷拉的意思,人“耷拉”不就是死了嘛?
自东自掌卖鱼的掌柜从案子后头伸出脑袋:列位,“翻白儿”顶合适。
花把式往玻璃罩子里搬花盆,掖了嘴上的烟袋:白不吉利,穷一辈子,死了还穷,叫“黄了”富贵,要不“落(lào)了”,花落人死,一堆儿完完。
押宝的死盯着大海碗中滴溜儿乱转的仨色子不错眼珠儿,停定了知道又没赢。对面一位指着色子点儿揶揄:叫什么都晦气,俩六中间一个幺,搭着到哪儿都是个死,“眼儿猴”。
卖黄土的坐排子车把儿上歇脚,挠了挠脊梁:“听蛄叫”“听蛐蛐叫”都挺好的嘿!
看坟的正好进城找东家想主意抓挠几个闲钱儿,路过听见,不忒乐意:去你大爷的,死人听得见嘛?叫“打老鸹”还不差离儿。
吹鼓手刚忙完一档子事儿,架衣裹着喇叭算计着是先奔粮店买棒子面还是直接当铺赎被窝,撞排子车上弄一身黄土,愣一愣神儿,掸土,甩下一句:“嗡儿了哇。”
售卖螺丝转儿的贩子笑脸儿答对走一主顾,听见吹鼓手的话,顺嘴答音也发表了一番自己的见解:“嘎嘣儿脆”。
串街的郎中停了手里的虎撑不摇,瞧一眼熏鱼儿柜子里的肉,咽口唾沫,说:人之将死气分双出,上嗝儿下屁,“嗝儿了”应当算是客观。
挎篮儿卖水果的小孩儿不爱听了:“嗝儿屁”还“嗝儿屁招凉大海棠”呢!包圆儿啊,谁包圆儿,“嗝儿屁招凉大海棠”吆!
香蜡铺大伙计出门要账被呛了一脑门子土,正烦气,被卖水果的小孩儿带了一膀子,搡孩子一把:溜边儿走,好什么不挡道啊?人死如灯灭,“吹灯”“吹灯拔蜡”。
老太太去瞧临产要喝粥的大闺女,二闺女去年“脚踩凉船儿”刚没,听见这一帮子聚一处胡吣,心里不大好受,停下,说:撒村没规矩。人没了,应当叫“回宫”,叫“不在”,叫“善终”“过去了”,回回说是“无常”,满人说是“瓦几哈”,满族话“完结”的意思,懂吗你们这些货?
巡街的一直糗在一旁瞧着热闹,觑见老太太动了真章儿,怕有个三长两短担褒贬,拿警棍杵杵人群,挤过来:老太太,您甭跟他们一般见识。没买卖磨腮帮骨,擎等着饿死,等哪一天嘿,真要了饭成了“河漂子”“倒卧”“死球儿的”就他妈好了!有个饭碗甭捧着,逗牙,跟老太太没大没小,真像杀猪刘二“俩腿一蹬”“踹了”,老婆着急“窝回去”,孩子没吃没喝“回姥姥家”,这好好一家人儿,望乡台上聚齐儿,也算前世修下的功德!
老太太:不碍,不碍,都在街面上混,谁还没个“升天”“入土”?“没熬过去”“没蹦过来”的事儿老身见多了,就这几块料,想让老太太“歇菜”“挺了”,屎壳郎开粪厂子――差着行市呢!
老太太的大儿子是个瓦匠,本来应了一档子活儿,看天儿阴下来,招呼哥儿几个临时停工,行话曰“挂碓(duì)”,简称“挂了”。收拾完手使家伙,站房坡上直腰儿瞅见这一幕,紧忙着颠儿过来,搀起老太太回转家门。
佛家说,修生就是修死。
关键词:清末民初;北京话;日本汉语教科书
中图分类号:H146.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0438-0460(2012)02-0056-08
一、引言
早期北京话词语的研究,多以19世纪以前或20世纪20年代以后的文献为主要参考语料,清末到民国初年的北京话面貌,自然也就出现了断层。日本明治时期刊行的大量“北京官话”教科书,为我们研究清末民初北京官话面貌提供了真实可靠的资料,也为北京方言研究、近现代汉语词汇和语法研究、字典辞书编纂等提供了一定的借鉴和参考。张卫东、李无未、张美兰等都先后从不同的角度论述了这一时期汉语教科书的词汇研究价值,我们则试图从北京话口语词汇方面来进行研究。
本文主要选择了日本明治中后期十部影响价值较大的实用性北京官话课本,参阅多种北京话研究的工具书及相关资料,从中挑选了1510个北京话词语,对它们作了穷尽式的分析描述,拟从不同侧面展示清末民初北京话口语的基本面貌。
二、北京话口语词汇总貌
从音节形式看,日本汉语教科书中的北京话词语,主要以复音词为主,反映了清末民初北京官话的真实面貌;三音节以上的口语词汇中,惯用语、套话占了一定的比例,又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官话课本“会话主义”的教学意识。(参见表1)
从词性分布看,日本汉语教科书中的北京话词语,主要以名词、动词和形容词为主,这三大类词语占了总数的90%多,这样的词性分布特征一方面真实地再现了清末民初社会的历史文化现实和风土人情,另一方面也充分反映了日本明治后期实用主义的教学策略。
(一)名词
在1510个北京话词语中,名词712个,占了总数的近一半;从音节形式看,这些词语除“本儿、当儿、今儿、谜儿、妞儿”等少数儿化词外,几乎全部是复音名词,其中三音节以上的词语就占了30%多;从语义看,这些口语名词的语义类型丰富,从衣食住行到鸟兽鱼虫,从指物名词到指人名词,从具体名词到抽象名词,涵盖了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反映了清末民初丰富多彩的社会现实。如:饽饽、倭瓜、波棱盖儿、胳肢窝、镏子、胰子、刷牙子、马褂儿、炕几儿、自来火、茶卤子、老鸹、檐蝙蝠、蝎虎子、践窝、茅房、街坊、力把儿头、根儿里、年头儿、嘻和,等等。
在这些口语词中,有两类比较典型。一类是时间名词,如:今儿、今儿个、昨儿、昨儿个、明儿、明儿个、前儿、前儿个、晌午、年下、黑下、伏天、起根儿、早起、大清早起、一清早起、先头里、一会子、赶明儿、末末了儿等,这些地域色彩鲜明的口语词大多仍保留在今天的北京方言中。另一类是“洋”类词语,如:洋布、洋操、洋刀、洋车、洋灯、洋馆、洋行、洋火、洋取灯儿、洋货、洋蜡、洋钱、洋琴、洋商、洋烟、洋药、洋衣、洋油、洋广杂货等。这些词语出现以后,很快就成为全国通用语,真实地反映了清末民初深受外来经济和文化影响的中国社会生活。
(二)动词
在1510个北京话词语中,动词性词语共465个,占总数的31%。其中单音动词86个,如:背、奔、布/怖、岔、冲、瞅、揣、搭、倒、得、短、撤、赶、搁、拐、逛、劐、捞、撩、遛、磨、拧、弄、瞧、摘、招等;双音动词291个,如:挨说、熬夜、巴结、背运、拨甩、蹭蹬、扯手、出活、搭伴、定规、抖搂、发毛、害臊、架弄、露怯、强嘴、上脸、拾掇、提溜、张罗、重落、作死等;还有88个三音节以上的动词及动词短语,如:打喳喳、打夜作、搭伙计、递嘻和、吊膀子、交买卖、撩脸子、趔蹶子(《日清》:“这个马瞧见生人就抿着耳朵要趔蹶子”)、磨棱子、闹天气、偷汉子、挨着次儿、胡吹混畴、挑字眼儿、瞎咧咧等。
(三)形容词
官话课本中口语形容词共138个,约占总数的10%。其中大多数都是复音词,如:梆硬、敞亮、磁实、对劲、寒碜、老苍、揪心、邋遢、可心、俐嗦、皮剌、俏皮、轻省、实牢、上算、窝心、稀烂、闲在、消停、兴时、咬群、硬朗、匀溜、正经、顺手儿、大概齐、可怜见、现成儿、不得劲儿、半新不旧、涎皮赖脸、可惜了儿、云山雾照等;也有少量的单音形容词,如:腻、顺、头、酽、左等;另有一些重叠式形容词,如:乖乖、顺顺儿、中中儿、公公道道、磕磕巴巴、马马利利、忙忙叨叨、迷迷糊糊、顺顺当当等,进一步增强了教材的口语化色彩。
(四)副词
官话课本中出现了74个北京话口语中常见的副词,单音副词如:白、顶、怪、够、光、净、老、愣(《讲义》:“他现在既然要打鬼去,也许是打得了的。我们楞(愣)叫他去罢”)、所、挺等;双音副词如:从新、赶着、赶情、敢自、好歹、横竖、回头、简直、尽自、偏巧、差点儿、幌幌(晃晃)儿(《筌要》:“幌幌儿咳嗽,就不得睡”)、就手儿、一边儿、真真等;三音节副词如:不见得、怪不得、好容易、几几乎、冷孤丁、左不过、整天家等。大多数副词都保留到了今天的北京话口语中。
(五)代词
官话课本中出现了近40个北京口语代词,如:多儿、多喏、几儿、些个、那么、那么/们着、那些个、儹们、怎么个、怎么着、这么儿、这么着、这程子、这早晚儿、这么样儿、自各儿等。这些代词的使用基本上反映了清末民初北京口语的代词面貌。
值得注意的是第二人称代词尊称的使用。现代北京话口语里多用“您”表示第二人称的尊敬或客气称呼,更礼貌一些的称呼是“您哪”。“哪”是语气助词,又可写作“纳”、“呐”,一般情况下,“您哪”这一客气称呼用作后置语。“您哪”的较早用例见于海外汉语教科书《语言自迩集》(1867),此书中亦见“你纳”的形式。威妥玛在解释“您”时指出:“您nin2,更普遍的是说‘你纳ni-na’。”通过检索同期相关文献,我们发现19世纪中后期,“你哪/纳/呐”较“您哪”更为常见,用法也更灵活,偶可用作后置语,这与威妥玛的说法是相吻合的。我们又对十种官话课本中“您哪”及其相关形式的使用情况作了穷尽式的统计,结果见表2。
表2似乎表明官话课本在这些形式的选择上带有较大的随意性,但结合文献事实,我们发现:从语义上看,语气词“哪/纳”的使用,大多带有尊敬或客气的意味;从语用上看,“哪/纳”作为第二人称代词的客气用法,主要出现在会话中,尤其是双方对面交谈的时候,因此,缺少会话情景的《类集》中未见用例;从形式上看,语气词“哪”官话课本中主要写作“纳”,未见“呐”的写法;从分布上看,“您纳/哪”较“你纳”使用更加普遍,《民俗》只用“你纳”,可见其深受《语言自迩集》谈论篇的影响;从句法特征上看,“您哪”全部用于句尾,5例用作后置语,“您纳”38例用于句尾,20例用作后置语,“你纳”只有5例放在句尾,未发现后置语的用法。
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官话课本中第二人称代词敬称的使用情况,大致反映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北京话口语中第二人称代词系统的发展变化:语气词“哪/纳/呐”用作第二人称的客气称呼,“你哪/纳/呐”已逐渐让位于“您哪/纳/呐”。这种局面一直保留到了今天的北京话口语中。
(六)介词
北京话口语里一些常用介词,如:趁、从、打、起、解、赶、跟、拿、给、叫、论、仗着、至于、自从等,在官话课本中都有使用。
我们从教科书中挑选出了8个北京口语中的常用介词,将它们的使用情况作了统计分析(参见表3):
从表3可以看出,官话课本在介词选择上的共性,大致反映了清末民初北京官话介词的基本情况:在表起点的介词里,近代汉语出现的“打”是最普遍的;“由”和“从”这两个比较古老的介词仍活跃在口语中;对象介词“跟”、时间介词“赶”以及范围介词“论”都是清末口语里出现的新介词,口语中呈增长趋势。当然,官话课本在介词的选择上也表现出差异性:如起点介词中,《指南》更倾向于选择“起”、“由”、“解”;《民俗》和《应酬》则多使用“从”。这种差异一方面与教科书的成书背景和性质有关,另一方面也反映了明治前后教科书在词汇选择上的变化。
(七)其他词类
官话课本里其他词类的北京话口语词虽然数量较少,但大多是清末以来才出现的新用法。如量词拨儿(《讲义》:“头一拨儿走的兵都到了防所了”)、溜儿(《急就》:“这溜儿有客店么?有两个”)、停儿、子儿等;语气词罢(吧)、呢、呀、咯等;连词省得、别说、管、着比等;助词来着(《筌要》:“打早起竟躺着来着,所以坐坐儿倒好”)、着呢/哪(《急就》:“我哪儿比得上他,差远着哪”)、什么的等。
(八)惯用语、客套话
官话课本中还出现了一些北京话里常见的惯用语,如:不差什么(《日清》:“我料估着那光景不差什么,有一万多的兵罢”)、了不得(了)(《急就》:“鬼头听这话,吓了一跳,说,这可了不得了”)、不咖(了)、不要紧、不知好歹、不中用、得了(《指南》:“我那匹马当初是六十两银子买的,如今我见个情,你赔我五十两银子就得了”)、就是(了)、过不着(《民俗》:“这是那儿的话呢,咱们是老朋友咯,谁吃谁还过不着吗”)、不怎么样、(就)结了、见个情等。
还有一类属于客套语,包括礼貌语、客气话或谦辞等。如:不敢当、不成样儿(《应酬》:“不过是一点儿薄礼,实在不成样儿得很”)、不过意/过意不去、不好意思、当不起、对不过、对不住、借光、过奖、劳驾、偏过了(《正规》:“吃了饭了么?偏过了”)等。这些客套话也都保留在今天的北京话口语中。
三、北京话词汇的汉语史价值
(一)反映了清末民初北京的社会生活现实和风土人情
有关饮食方面,如:饽饽、山药豆儿、落花生、鸡子儿、鸡蛋糕、倭瓜、烧锅、晌饭、吃喝儿、饭食、小吃儿等;有关日常生活用品方面,如:家伙、被窝、铺盖、茶盅儿、盖碗儿、顶针儿、墩布、赶锥、汗褐儿、马褂儿、坎肩儿、褡裢儿、取灯儿、煤斗子、胰子、头油、趟子车、茅房等;有关人的称谓方面,如:厨子、街坊、伙计、对象、花子、妞儿、姑娘、无赖子、小绺、掌柜的、力把儿、乡下老儿、哥们儿、娘儿们等;有关行业方面的,如:宝局、戥子、饭庄子、估衣铺、教习、酒摊子、钱铺、耍手艺、水脚、戏馆子、信局子、学房、巡捕、洋货等;有关人体方面,如:波棱盖儿、肚脐眼儿、二拇指头、胳肢窝、脊梁骨儿、肋巴骨、、脑门子、屁股蛋儿、身量儿、下巴颌儿、眼楫儿、咂咂儿等;有关动物和昆虫的,如:蚂蚱、老鸹、蝎虎子、檐蝙蝠、火虫儿、耗子、臭虫、长虫、虼蚤、家雀儿、蛤蟆等;有关风俗习惯方面,如:白事、拜盟子、抱砂锅、出门子、打茶围、灯虎儿、短礼、跑海子、偏过了、沏茶、娶亲、上坟、耍钱、俗套子、行人情、澡堂子、做东等。这些北京话口语词汇,带有明显的时代烙印和地域特色,再现了清末民初北京的社会风貌和人们的生活情景。
官话课本中还出现了一些俗语和俏皮话,如:“瞎猫碰死耗子”,“上炕认得女人,下炕认得钱”,“马尾儿穿豆腐——提不起来了”(《指南》);“挨金似金,挨玉似玉,靠着大树有柴烧”,“朝中有人好作官”,“老西儿舍命不舍财”,“好货不贱卖,贱卖没好货”(《民俗》);“春冷冻死鬼,着人不着水”,“好了疤忘了痛”,“得了屋子想炕”(《讲义》);“在京的和尚出外的官”(《急就》);“越穷越见鬼”,“万事起头难”(《类集》);“有拐棍儿不跌跤,有见识不失着”(《实用》),等等。这些俗语更是淋漓尽致地反映了当时的一些社会现象和文化心理,是当时生活状况的真实写照。
(二)反映了清末民初北京话口语词形式的灵活多变特征
形式上的灵活多变是汉语方言词汇的一个突出特征,明治时期以实用主义为目的的汉语教科书中,这种现象更加突出,出现了很多的同音异写词、音变词,最大程度地表现了北京方言词语的口语化特征。
官话课本中常见的“同词异形”情况,大多是书写中的随意性造成的,如范围副词“净”,官话课本中又多写作“竞”;再如“布/怖(菜)”、“说和/合”、“哑巴/吧”、“坎/砍肩儿”、“归齐/期”、“标致/志”、“茅/毛厕”、“肚/吐脐眼儿”、“石可/硌碜”、“晃晃/幌幌儿”、“拘泥/腻”、“扎/札挣”、“旮旯/嘎拉儿”、“估摸/模”、“做/作脸”、“搌/棍布”等,都是临时借用了同音字来记录。
有时方言中的某个读音,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字来记录,形成“有音无字”的现象,官话课本中则会根据其意义自造一些字,如:表示“不,不必”(音bujie),官话课本中多写作“不咖”;象声词(音gaba),《类集》中写作“蛤虫巴”;“低声说话,不让人听见”(音dachacha),《类集》中写作“打喳喳”;“舀东西(液体)”(音wai),《类集》中写作“舀”;“伸,拉(衣服)”(音qin),《急就》中写作“搋”;表示“散步,闲走”(音liuda),官话课本中写作“遛打”、“溜打”、“遛达”或“溜达”等;表示“突然,冷不防”(音lengguding),《指南》中写作“冷孤丁”。
有时官话课本中使用了一些与现代汉语不同的异形词,如“磁实”(瓷实)、“多嗒”(多咱)、“偺们”(咱们)、“罢”(吧)、“约”(邀)、“螺狮”(螺丝)、“萝葡”(萝卜)、“摩桫”(摩挲)、“衙衙”(胡同)、“俐嗦”(利索)等,这些异形词在一定程度上暗示了其早期的语源或语音变化信息,为探求方言本字或汉语词汇史研究提供了方便。
有些异形词则反映了方言词在口头交际中发生的语音变化现象,如“贼,小偷”(音xiaoli),官话课本中写作“小绺”、“小狸”,“小”、“绺”都是变读;介词“解”或是“搁”的变读;合成语气词“咯”、“咧”、“嘞”等反映了语气助词在交际过程中的连读变化;再如“这么”、“那么”,官话课本中也作“这们”、“那们”;副词“刚”,官话课本亦作“将”;划(拳)”也作“豁(拳)”;“尥蹶子”亦作“趔蹶子”等,都反映了这些词语在口语中的读音变化特点。
(三)出现了带有鲜明清末民初北京方言特色的语言现象
1.儿化词语
日本汉语教科书中的儿化词比比皆是,带有明显北京口语特色的就有300多个,这些词语色彩鲜明,语用灵活,一方面充分体现了教材的会话性质,另一方面又突出了官话教材的京味特色。
从词汇形式看,双音词的儿化占了80%多,如背阴儿、本人儿、驳价儿、保准儿、敞脸儿、城根儿、吃喝儿、出息儿、打盹儿、褡裢儿、灯虎儿、顶针儿、筋道儿、赶明儿、哥们儿、跟前儿、汗褐儿、胡同儿、家雀儿、看头儿、炕几儿、毛稍儿、起根儿、起头儿、小吃儿、咂咂儿等。亦有少量单音词、三音词语的儿化,如:本儿、空儿、溜儿、猴儿、今儿、明儿、妞儿、主儿;鼻烟壶儿、不要脸儿、大家伙儿、肚脐眼儿、对特角儿、多一半儿、归一块儿、好说话儿、脊梁骨儿、口头语儿、老两口儿、朦朦亮儿、末末了儿、耐心烦儿、屁股蛋儿、时不常儿、眼里见儿、乡下老儿、小火轮儿、烟袋锅儿、这早晚儿等。从词性分布看,名词虽然占绝对优势,但其他性质的儿化词语亦有使用,反映了儿化的普遍性。
从使用上看,大多数词语儿化前后的词性相同,词汇意义相近,它们的不同更多地表现在语用色彩和语音方面。官话课本中这类儿化词的书写具有较大的随意性,常常会出现两种形式并存的现象。如抄道(儿)、跟班(儿)的、作脸(儿)、故意(儿)、隔壁(儿)、闲空(儿)、胡同(儿)、身量(儿)、早晚(儿)等。也有些词语儿化前后的词性和语义都发生了一定的变化,如动词当、背阴、敞脸、吃喝、出息、拐弯、盼望、来回等儿化后变成了名词;动词拨、溜、停儿化后变成了量词;形容词空、细致等儿化后变成了名词。这些儿化词中的“儿”,因为有变词的作用,类似一个构词后缀,书写形式上就有了一定的强制性。还有个别儿化词语中“儿”的位置比较特殊,处于词语的中间,如哥儿们、根儿里、会儿子、娘儿们、猫儿眼、今儿个、玩儿说、老爷儿地、力把儿头等,这类儿化词的“儿”书面上一般也不能省略。官话课本中这两类儿化词的书写都是中规中矩的,体现了编著者在儿化词处理上的谨慎态度。
2.口语词缀
日本教科书中还出现了许多具有一定地域和口语特色的词缀,它们在构造新词、表达语义方面都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并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清末民初北京话口语的特点。
“巴”是北京口语里出现的一个特征词缀,可作构词后缀,亦可作中缀。十种官话课本中,由它构成的口语词有8个,字形上亦写作“把”、“虫巴”、“吧”。如“结巴、力把、力把儿头、哑巴/吧、蛤虫巴、肋巴骨、下巴颌儿、眨巴”。“拉”也是北京口语里出现的一个特征词缀,它构成的词虽然不多,但语用色彩丰富,口语化特征明显。如“半拉、搭拉、胡拉、皮剌(拉)”等。
官话课本中亦出现了一些叠音后缀,构成了生动形象的北京口语词。如“干巴巴、忽把(巴)巴、恶巴巴、磕磕巴巴;乏拉拉、热呼呼(乎乎)、硬梆梆、光溜溜、软和和、骂唧唧、文绉绉、话叨叨”等。北京口语里面一些常见的类词缀在官话课本中也有用例,如“时不常儿”、“好不露怯”中“不”都属于虚用;“哥儿们”、“爷儿们”中的“们”用来指类别;“精光”、“精湿”中的“精”,“溜滑”中的“溜”可看作类前缀;“轻省”中的“省(生)”、“磁实”中的“实”可看作类后缀;“闷得慌”、“闹得慌”、“累得慌”、“吵得慌”中的“得慌”,用在形容词或动词后表示程度,也可以视作一种类词缀成分。
(四)出现了一些清末民初北京话口语中常用的插入语
冯宝才把棉袄披在身上,坐在被窝里点着一袋烟。他吸一口,猛地咳嗽一顿。咳嗽得很厉害,有两口浓痰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扭头啐在地上,便觉得胸口豁亮了许多。这时候,冯宝才猛地听到黑乎乎的墙角里传来哏哏的笑声,这笑声有气无力,像一只老母鸡叫似的。冯宝才躬着身子,朝屋角那里仔细瞅了瞅,原来是母亲。老太太脸色苍白,张开的嘴巴和两个深陷的眼窝如同几个窟窿,黑洞洞的,像一个骷髅头。冯宝才浑身禁不住抖动了一下子,烟袋差点掉到被子上。冯宝才“哦”地叫一声,那心便迅猛地跳动起来,如同鼓槌似的砸在他的胸口上。冯宝才半天没缓过劲,他磕着烟袋锅,手指还在轻微地颤抖。
“宝才,你说这天,咋这么热,热的我一宿都没睡好,一会儿你去给娘买根冰棍吃吧。”
母亲的声音有些含糊,除了上面的一颗门牙,她的牙全掉光了。冯宝才看到母亲腿上捂着厚厚的被子,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袄,还满嘴里喊热,这心里就不是滋味。冯宝才想起母亲年轻的时候在台上唱戏,《杨门女将》,母亲演的是那个舞烧火棍的丫头杨排凤,母亲把那手中的烧火棍舞得像一团花似的,让人眼花缭乱,引来下面一阵阵的叫好声。这些事儿,在冯宝才的脑子里,就像刚过去不长时间似的。可实际上,母亲已经八十多了,老糊涂了。
冯宝才来到院子里,他看到哑巴已经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心里便顿时有一种没着没落的感觉。他站在光秃秃的枣树下面,揣着手愣了片刻。初春的天气有一股潮乎乎的寒气,再加上灰蒙蒙的晨雾,给人的感觉就是阴冷潮湿。冯宝才捏了捏酸痛的鼻子,朝偏房走去。
老骒马听到冯宝才的脚步声,头一下子昂起来,脖子上铜铃便急促地响成一串,它咴咴地叫了几声。冯宝才拍拍老骒马的脖子,说道:“歇了这么长的时间,今天咱可得干活了。”老骒马像是听懂了似的,它拿蹄子使劲地敲了几下地面。
年也过了,十五也过去了,地里的麦苗开始有了泛青的迹象。冯宝才想给小麦浇上这开春来的头一茬水。这茬水对于小麦今后的长势,是很重要的。如果碰上好年景,再落下两场春雨,那就再好不过。但落不落雨,那是老天爷的事,这茬水,却是他冯宝才的事。
冯宝才套好马车,来到窗户下面喊二厚。
“二厚,该起了,二厚,天不早了。”
冯宝才竖了半天耳朵,也没听到屋里传出二厚的声音。哑巴抱着柴禾,跺了跺脚,她瞪着眼,拿手比划了两下。哑巴的意思是,你喊什么,你进屋把他从被窝里拽起来。
冯宝才正犹豫着,看到他的孙子明明从外面跑进来。明明穿着一身新衣服,满脸是灿烂的笑。他进门先喊了声爷爷。
冯宝才说:“明明,你起这么早;还穿了新衣裳?跟爷爷说说,什么好事这么高兴?”
明明说:“爷爷,你真糊涂,今天不是爸爸开汽车来接我们嘛,我要进城去了。”
冯宝才一拍脑袋,心想,你看我这脑袋瓜子。不错,大厚是说今天要回来搬家的。
冯宝才说:“明明,那你就不用去上学了?”
明明说:“我要进城上学去了,我还在这里上什么学?”
冯宝才说:“好,明明,进屋,把你叔叔从被窝里拖起来。”
明明答应了一声,蹿进屋去。
冯宝才又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今天大厚搬家,这麦子还浇不浇呢?冯宝才最后决定,麦子还是得去浇。冯宝才估摸着,大厚来到家也得快中午的时候。这一上午的时间,也不能白白浪费掉啊。再说,二厚这两天也要走。前两天,人家包工头就跟他打了招呼,让他这两天不要到处乱跑,说不上哪一霎就走。二厚一走,明明他妈一走,好嘛,就剩下他冯宝才一个能干活的人了,这十来亩地,也够他忙活的,毕竟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
冯宝才正想着,二厚从屋里走出来。明明跟在他身后,不停地拍着他的屁股。二厚的头发乱蓬蓬的,像一团老鸹窝。二厚显然还没睡醒,他一手揉着眼睛,一手拨拉着身后的明明。二厚走过冯宝才身边时,说:“天这么早,喊起人家来干什么?”二厚倔头倔脑的,满脸的不高兴。
冯宝才一听二厚说的话,就火了,“天还早,要不是雾挡着,早就烫着你屁股了。活都是往前赶,你们一尥蹶子都跑了,剩下这十来亩麦子,让我浇到猴年马月?”
冯宝才越说越生气,一巴掌拍在身边的枣树上。也许用劲太大了,粗糙的枣树皮把他的手掌硌得生疼。那褐色的树枝轻轻地抖动了几下,便趋于平静。
薄雾渐渐地散开了消失了,橙色的太阳也明亮起来。接近正午时候,太阳变成一个闪着光的白瓷盘,它使冯宝才觉到身上棉袄厚了。冯宝才把簸箕扔到麦垄上,伸手解开棉袄扣子。阳光一下子钻到他怀里。他听到贴肉的秋衣发出一阵扑哧哧的声音。风也确实有了春的味道,柔软无力,伸进冯宝才的腋窝,像极了孙子明明那胖乎乎的小手。不错,明明的小手。冯宝才的嘴角向里抽动了两下。
远处的河沟边上,二厚正端着铁锨,不时地弯下腰,挖一锨土培一培淌着水的沟沿。抽水机的马达声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跟谁赌气似的。冯宝才后悔一大早跟二厚发脾气,年轻人嘛,正是贪睡的时候,自己年轻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再说,二厚就要跟着包工头进城打工去了,听说在城里,这么冷的天,二厚他们都是搭地铺睡帐篷,哪能睡个囫囵觉?但这有什么办法,冯宝才当然不会指望二厚留下来帮他种地,不是现在的年轻人学野了,是你不进城赚几个钱回来,那今后的日子怎么过?二厚订亲一年多了,今年冬上就到了结婚的年龄。本来冯宝才想让他早点把婚结了,可二厚脾气倔,一拧脑袋,甩出来一句:不盖好房子我就不结婚!二厚就是这么个脾气,跟头毛驴子差不多,小时候没少挨冯宝才的巴掌,可现在人长大了,什么事得商量着来。
冯宝才还不知道二厚他们是去济南还是去天津。他想过一会儿问问二厚。有件事一直在冯宝才心里搁念着,他想要是二厚去天津的话,别忘了让他临回来时,买回一斤狗不理包子,给他奶奶尝尝。冯宝才从小就听老太太念叨,那天津卫的狗不理包子多么多么好吃。冯宝才记得自己当时说,娘,等我长大了,一定给你买狗不理包子吃。可几十年过去了,冯宝才根本就没到过那天津卫。如今老太太八十多岁了,老糊涂了,那狗不理包子还没有尝过。冯宝才一看到老太太那张瘪瘪的不停地抖动着的嘴,就想起她说过的狗不理包子。
泛青的麦苗在春风和阳光的抚慰下,不停地摇摆着身子。进入冯宝才鼻孔的,是麦苗那阵阵的清香。远处,星星点点的人们正在忙碌,这仅仅是一年的开始,无数的忙碌还在后面等着呢。
冯宝才愣愣地站在麦地里,猛地觉得有人拿什么东西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冯宝才急忙回身,前后左右看了个遍,除了麦苗,什么都没有。
“娘的。”冯宝才骂道。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冯宝才总是隐约地感到有点什么事情压在心头上,让他心里踏实不下来。仔细想想,有什么事呢。要是有事的话,就是大厚要把明明和他妈接到城里去了。大厚在城里搞安装,搞了也有七八年了,如今生意越来越红火,这不,又开了个门市部,而且刚在城里买了房子。这次过年回来,大厚便跟冯宝才把明明和他妈接进城去的想法说了。冯宝才说:“这可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事呀,如今咱冯家也有了城里人,给祖宗脸上贴金不说,我冯宝才再跟人家说话,那底气也足啊。”再说,进了城,明明能进更好的学校,用大厚的话讲,叫接受什么更好的教育。明明他妈也闲不着,帮着大厚照管门市部,也能接接送送上学的明明,听大厚说,人家城里的孩子,上学放学都得由大人接送,城里车多,不安全。人往高处走嘛,想想这些,冯宝才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还能有什么事儿压在心头。冯宝才琢磨了半天,也琢磨不透。
“爹,你愣着干什么,像根树桩子似的,化肥撒完了没有?”
二厚从远处走过来,他只穿着件秋衣,全身上下泥拉巴叽的,那头发像一团大热草似的向上竖着,还没等冯宝才说话,便一把抄起麦垄上的化肥袋子,他掂了掂,一下子瞪起眼来,“让你多撒,你就舍不得撒,你不多撒点儿,这麦子能长好才怪呢。”
“还没撒完呢。”冯宝才说。
冯宝才想骂二厚两句,你跟谁说话,可冯宝才没骂出来。
“没撒完愣在这里干什么?真是。”二厚说着,甩了下头,一屁股压在地垄上。
二厚把一根烟卷扔过来。冯宝才急忙蹲了个马步,把烟卷接住。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抽水机的叫声时近时远。不远处的柏油路上,不时地有拖拉机和马车经过,有人也不时地朝这边打一声招呼,冯宝才也打声哈哈,挥一下手。
“你们去济南还是去天津?”冯宝才问道。
“当然是天津,天津活多。”二厚吐了口烟。
冯宝才的眉头禁不住往上一挑,说:“你回来的时候买上一斤狗不理包子,你奶奶还没吃过狗不理包子呢?”
“狗不理包子有什么好吃的,现在的包子到处都一样,再说,二三百里路呢,带什么不好,非带个包子回来,压烂了不说,味也不是那味了。”
“让你买你就买嘛。”冯宝才说。冯宝才不想跟二厚说得太多,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根本进不到他耳朵里去。
“要买你自己买去。”二厚没好气地说着,一骨碌身从地上站起来。
这一下把冯宝才噎得够呛。本来,他今天这心里就疙疙瘩瘩的,二厚这么一使性子,冯宝才压不住火了。
“你吃枪子了是不是?娘个巴子的,你跟谁说话,你眼里还有我这个老子没有?”冯宝才从地上蹦起来,他一边骂着,一边拍着屁股上的土。
这时候,一辆蓝色的汽车停在公路上。冯宝才眨巴一下眼,看到大厚从车上跳下来。
大厚站在公路上喊:“爹,地浇完了没有?”
“快了快了。”冯宝才的声音还有些火滋拉的。
大厚回身把头探进驾驶室,把火熄了,然后慢慢地朝这边走来,一边走,还不时地踢一下脚下的麦苗,像县里下来的干部似的,装着多么懂行。实际上,这地里的庄稼活,大厚没做过多少。人家明明他妈那是一个顶俩。冯宝才佩服的人不多,明明他妈算是一个。这十来亩地,要不是明明他妈帮着,他冯宝才一个人,还不知道得费多大力气呢。明明他妈人长得壮实,能吃能干,听话不说,那活儿也细。在冯宝才眼里,做农活跟绣花织网没什么区别,也是细发活。可人家明明他妈有福气,在庄稼地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这下子算是熬出了头。想起这些,冯宝才心里五味俱全。明明他妈这一走,把他闪得不轻啊,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瞅着眼皮底下这十来亩地,不打怵是假的。可如今这庄稼地里的活,不都是老人干吗?
大厚走到冯宝才跟前,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来,那烟盒金光闪闪的。大厚拿食指一敲,便弹出来一根,他递给冯宝才。冯宝才不知道这是什么牌子的烟,但拿手一摸,跟他抽着的这根就不一样了,硬实、光滑。冯宝才再把它放在鼻子底下一嗅,那味道,就更不一样了。
“借了人家一辆车,趁着有点功夫搬了算了,明明转学的事也办妥了,人家城里的学校都开学半个多月了,再不去明明的功课就赶不上了。”大厚说。
“那你先回去吧,零星八碎的东西不少,你们先准备准备,一会儿浇完地,我和二厚回去帮你搬。”冯宝才跟大儿子说话,口气客气多了。
“下午我得赶回去,明天一早还有事。”
冯宝才“哦”了一声。
这时候,二厚从不远处喊:“哥,烟带来没有?”
大厚一拍脑瓜子,说:“你看我这脑子。”
前几天,大厚答应给二厚带两条云烟回来。二厚准备送给包工头一条,这样跟包工头的关系就可以拉近一些。
二厚一看大厚那样子,心里失望极了,他使劲儿朝地里啐一口痰,说:“我就知道你带不回来。”
“下次,下次一定。”大厚一脸尴尬。
“走吧,快走吧。”冯宝才挥挥手说:“还想抽好烟。”
这兄弟俩只要凑到一块儿,便吵吵闹闹的。冯宝才觉得他们哥俩在性格上差别太大。二厚脾气像头毛驴子认死理。冯宝才说过他多次。冯宝才说你这种驴脾气,将来会吃亏的。可二厚改不了。本来,冯宝才想让他跟着大厚干,大厚那里缺人手,他是一百个同意,可二厚这小子不领情。他说还是个人干个人的吧,免得将来闹出过节来。
一个人一个命,这话一点都不假。
冯宝才和二厚回到家时,太阳已经偏西。毕竟是正月的天气,温度猛地降下来。冯宝才赶着马车,把棉袄扣子系上了。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落在灰乎乎的柴垛上,反射出清冷的光泽。马车一拐进村子,远远的,冯宝才就看到一家老少像拆戏台似的正忙得团团转。哑巴前面抱着一席领子,明明端着洗脸盆在后面跟着,明明他妈手里提着两个暖水瓶。大厚站在车斗里,手一个劲儿地比划着,嘴里还吆喝着什么。他们的脸盘被阳光镶成金色,舒展得像一个个大葵花。
明明看到了马车,他把脸盆往他妈怀里一蹲,呼呼地朝这边跑来,他一边跑一边喊着爷爷。哑巴站在门口,嘴里呵呵地叫着,她几乎从地上跳起来。冯宝才知道哑巴是怕明明摔倒。冯宝才说:“别跑,明明,吓着牲口。”可明明已经跑马车边上,他双手拽住车帮,一下子跳上马车。“,抢死呀。”二厚骂了他一句。他根本不在乎,他跨过抽水机,来到冯宝才身边,说:“爷爷,我,我要进城里去了。”他大口喘着粗气,说话都结巴了。冯宝才满脸的胡茬子立刻便张开了,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按在明明的头上。冯宝才觉得自己的鼻子酸了一下。
冯宝才把马车停在靠墙的地方,卸下牲口,又把僵绳拴在马桩上,这才喘一口气。老骒马似乎知道这一天的工作要结束了,于是它使劲儿抖了抖身子,然后又咧开嘴叫了两声。
大厚从车上跳下来,说,“爹,你上去吧。我和二厚把那两件大的抬出来。”
冯宝才撅着屁股,费了半天劲儿,才爬上车斗,还是明明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冯宝才觉得脸上很没面子。我还不老啊,冯宝才想,咋就这么笨了?
站在车上,冯宝才抬头看了看大厚家住的那四间房子。房顶上的红瓦在阳光下显得清新干净,看上去像新铺上去的,比起后面他住的那四间,要好得多,这趟房子是前些年大厚结婚的时候盖的,这也是他冯宝才平生干的第一件大事。现在冯宝才正在想一个问题,就是大厚一家子走后,等明年二厚要是结婚,能不能结到这趟房子里呢?要是能的话,那可就省老鼻子劲了。当然,冯宝才并不是让大厚把这趟房子送给二厚,因为它毕竟是属于大厚的。冯宝才只是想让二厚在里面先住几年,也好让二厚和他这老头子有个喘气的机会。要知道,如今盖一趟新房子,可不是件简单事。但这事儿并不急,等大厚一家在城里安下脚,稳住后,再跟他商量也不迟。
大厚和二厚撅着腚,明明他妈和哑巴在侧面扶着,他们吭哧吭哧喘着粗气,汗水闪着亮光,不时从头发缝里淌下来。这些床橱大衣橱立柜什么的,都是用上好的红松木料打的,很结实,也很沉,所以,也把大厚和二厚累得够呛。
床橱、大衣橱、写字台、床头柜……冯宝才嘴里嘟嘟囔囔,正数叨着,听到大厚在车下喊:“爹,完事了,你接绳子吧,捆上就行了。”冯宝才想了想,问道:“床呢,你不把床抬上来?”大厚说:“抬床干什么,把床抬走了,我们回来咋睡觉?我已经在城里买好了。”
冯宝才想了想,觉得也是,大厚他们毕竟还要回来的。
冯宝才站在车上勒着绳子,看到村东的马三向这边跑来。在离这儿百十米远的地方,马三停下来,喊道:“冯二厚,冯二厚。”二厚竖直身子答应了一声。
马三在那面喊:“汽车在村委会门口等着呢,就差你了,赶快赶快,包工头快急了。”
二厚一听,撒腿就往家里蹿,那速度像一个野兔子似的。这时候,哑巴也明白过来,扭身往家里跑去。
一眨眼的功夫,二厚便从屋里蹿出来,他用一根绳子捆住了被窝卷,一边跑着,一边把被窝卷抡到后背上。他刚蹿出门,哑巴便从屋里跑出来。哑巴手里提着一个破提包,哑巴跑起来的样子很笨,身子一扭一扭,脚上也像生了鸡眼,一颠达一颠达的。哑巴朝着二厚“哇哇”地叫着。二厚停下来,一把拽过哑巴手里的破提包,头也没抬,话也没说一句,便一跳一跳地向村委会的方向跑去。哑巴站在那里,盯着远去的二厚,胳膊还那么朝外伸着。
“急什么,熊玩艺儿。”冯宝才骂了一句。但冯宝才的心里,却很不是滋味,他想到二厚从一大早起来就忙活,刚才又撅着腚跟他哥搬了半天家具,气都没喘一口,这不,就像兔子似的蹿跑了。
冯宝才从车上下来,趁着大厚一家子收拾最后一点东西的功夫,他拿起扫帚,扫了扫老骒马身上的草屑和泥块。老骒马兴奋地踏着蹄子。冯宝才把它牵进偏房里,上好草料,然后摸了摸它的脑门儿。冯宝才盯着吃草料的老骒马,点着一袋烟,回过身,正准备离开偏房,却猛地发现母亲站在他面前。老太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黑乎乎的牲口棚里,两眼紧盯着冯宝才。还没等冯宝才说话,她一把便抓住冯宝才的手,说:“宝才,咱哪里都不去,咱在这里住一辈子了,咱可哪里都不去。”冯宝才差点笑出来,心想,老娘哎,咱哪里也去不了。冯宝才知道老太太是糊涂了,便说:“娘,咱哪里也不去,咱回屋。”老太太乐了,但接着,她又把瘪瘪的嘴巴凑到冯宝才的耳根底下,有点儿神秘兮兮地说:“那外面的大汽车,是干啥的?是不是咱家大厚在外面惹祸了?”冯宝才哭笑不得,拽起母亲的手道:“你家大厚没惹祸,人家把明明和他妈接进城,过好日子去了。”
老太太仰着满头白发的脑袋,瞪着空洞洞的眼睛,站在那里,呆愣半天,才点了下头,她好像听懂了。她拉着冯宝才的手往外走。身后,那匹灰骒马猛地叫了一声。
大厚拍打着身上的土走过来,他身后跟着明明和他妈。明明背着书包,身上的新衣服也弄脏了,脸上一道道的,像一只小花猫。明明他妈满脸的疲惫却挡不住眼睛里的兴奋,她换上了一件新呢子大衣,看上去确实像个城里人了。
大厚来到冯宝才和奶奶跟前,说:“爹,没什么事我们该走了,时间不早了。”
冯宝才点点头,他歪了歪脖子,看到太阳已经偏西一大块了。
大厚握住了老太太的手说:“奶奶,你多保重身体呀。”
老太太歪着头,目光掠过大厚粗壮的身子,她在看身后的明明。明明正龇着牙跟他奶奶扮鬼脸呢。明明他妈推一把明明,说:“还不跟爷爷说再见。”
明明马上来了个立正,说:“爷爷,有空我肯定回来看你。”
冯宝才笑了,他走两步,把一只大手放在明明的脑瓜皮上。冯宝才想说句什么,但一时没说出来。
这时候,哑巴从屋里急急地走出来,她手里提着一个方便袋,方便袋里是几张新烙的油饼。她把方便袋放进明明他妈手里,又“哇哇”地比划了两下。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让明明他妈晚上热热再吃,别吃凉的。
明明喊一声奶奶。哑巴的眼圈便红了。冯宝才挥了挥手,跟大厚说:“快走吧快走吧,时候不早了,路上开车慢着点。”
大厚答应一声,一家子便转过身子,朝汽车走去。
冯宝才和母亲还有哑巴,他们站在门口,目送着汽车拐上公路,才扭过头去。冯宝才松了口气,老太太脸上的表情麻木木的,露出一丝恐惧感,而哑巴的脸腮上早已是泪水涟涟。
中午饭没吃,冯宝才饿了。这一天晚上,哑巴给冯宝才切了一盘猪皮冻,又用油煎了一盘小糟鱼,这让冯宝才胃口大开,那散装的老白干便多喝了几盅。
老太太坐在一旁看电视,老太太身子一动不动,眼珠子似乎粘到电视上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老太太迷上了电视,你看什么,她就跟着看什么。电视里哭,她就跟着哭;电视里笑,她就跟着笑,反正只要有声音有画面就行。现在,电视正有一个人唱着河北梆子。冯宝才的感觉也慢慢的,像水一般溢出来,他开始摇头晃脑,跟随着电视里的戏腔也咿咿呀呀地发出声音。
后来,冯宝才把碗向桌中间一推,欠了下腰,从桌面上拣起一截火柴棒,拿食指和拇指来回撸两下,身子向后一靠,把头稳稳地放在后面那软软的被摞上,他那瘦小的身子骨便舒展开来。他开始抱着嘴巴子剔牙缝了。